伦敦汉学家发自北京的报道
悍客.罗
“我所说的只是我所见的一半。”——马可·波罗
题记:
这篇文章是根据伦敦古汉语学家汉克·罗伯特发表在《泰晤士报》周末特刊上的一篇报道翻译而成,原文标题是《汉客罗漫游奇境记》(Hank Robert in the Wonder China);译者秉承忠实原著的原则,不敢掠美,特将作者身份标明于标题,以示尊重。汉克·罗伯特教授是伦敦蜚声国际的汉学家,2009年自费游历中国全境,以自己的工作笔记为基础,写就了这篇文采斐然的实地报道。(中间有些文字歧义或者叫法不一的名称,一律以原文为准,译者已一一标注,望读者诸君明察。)
现在是2010年4月1日星期三,我正在中国北京郊区,一个叫怀柔的小县城里。我坐在一家叫“阿泰包子”的快餐店里,为你们写这篇来自中国的报道。
如你所知,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可是我曾经自以为已经很了解中国,我以为我比任何一个英国人、美国人,甚至那些有着黄皮肤却说英文的人,更加了解中国。可是经过这一年来的游历,我知道我根本就不了解中国——他(注1)不是我所知道的那样,或者说中国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我仿佛一个外星人,用中国人的话说,我是“从火星来的人”;而他们的生活,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是另一种生活。如你所知,我就像漫游奇境记里面的爱丽丝,带着好奇心看着眼前的一切——嗯哼,一切都是那么神奇。
下面,套用中国很流行的杂技小丑艺人的开场白:“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1、
2009.2.9. 晴,浓雾;汤圆节
和很多到中国来的人一样,我的第一站是中国的首都北京。这在我所学的古汉语里叫“京师”(英语意思是军队的城市),如今的北京更像“京众”(一群人的城市)——因为,下了飞机之后,你就会发现,到处都是人。
坐在出租车里,我就已经感受到了北京的热情。广播里是慷慨激昂的男主持人和亢奋异常的女主持人,他们好像在讲解一些关于汤圆的典故——汤圆就是那种用米包着芝麻,然后放在水里煮熟的玩意儿。车窗外面是连绵不绝的烟花,夜空明亮,我的时差还没倒过来,仿佛又回到了伦敦夜晚的泰晤河畔。
不过自言自语的司机提醒我,这里是中国——因为他一直微笑着用字正腔圆的标准北京话叫着中国历史上三国时期一个首相的名字,那个人的名字是曹操,他曾经写过几首很好的五言古诗。这说明中国人是很怀旧的民族,如你所知,他们有这世界上最值得炫耀的历史。
我入住的是市中心一家四星级酒店,卧室的窗户正对北京的标志性建筑——这是奥运会之前新建的中国中间电视台办公室,当然,像刚才那个出租车司机一样,大多数人叫它大裤衩。怪不得刚才那个司机笑得那么开心,原来我住在了北京的裤裆下面。
入夜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很想赶快了解这个古老而美丽的国度。于是,晚上8点多,我一个人散步到大裤衩下面,仰望星空。这时,我看到几个无产阶级(注2)大笑着跑进一个院子里;院子门口的篱笆大开着。我听到他们一边跑一边大声说“fun,fun!”,当时我很惊讶,
中国人的英语水平果然提高了,高兴的时候都用英语表达快乐,真是国际化的大都市。
我正要跟上去看看怎么回事,却发现他们进去之后把门随手关上了。我只能在院子里看看月亮,回忆一些李怀特,苏栏杆(注3)之类的抒情诗。
突然几声巨响,楼顶闪烁出耀眼的烟花,可是第二炮刚刚响起,楼顶上就冒出浓烟,我还以为是中国人的烟花有特殊效果,只有闪亮还不刺激,必须烟雾缭绕才过瘾。
只是,过了一会,我发现街上散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微笑着注视浓烟,嘴里说着“how well,how well~”这个短语的新用法让我很感兴趣,中国人不但英语学得好,而且善于改造新短语。不像我们英国人,学了几十年的古汉语,依然有时候听不懂中国人的口头禅。
一会我看得倦了,就自己走回去睡觉。整个晚上,我都在大裤衩下面,听着浓烟滚滚噼里啪啦的热闹响声,沉沉睡去。晚上我梦到了赤壁之战时的曹操,他举着火把大叫“我曹操——”,然后百万解放军系着红领巾齐声大叫“曹操,曹操——”
2、
2009年6月27日,晨,莲花盛开。
昨天我辗转来到上海,所谓的辗转,和古汉语里面一样,是车轮碾过的意思。本来我准备坐高速铁路从北京去上海,结果走了一半才知道,京沪高铁根本没有建成。于是我换乘各种交通工具,辗转各个州县,历时半年终于到达上海。
有一次我坐错车,从黄河北部州,坐到山脉西部州,在一个煤矿很多的山村,遇到一些卖针管的中国人,他们对我说这些针管里面的水能够治疗艾滋病。当然,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我还是买了一些,扔进了荒无人烟的山沟里;因为我看到一个学校的校长买了两麻袋的针管,他说要给学生注射,防止他们长大之后作出不贞洁的行为。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些针管是假药,可惜当时我要赶路,也没想到抓住那些人报警。
到武汉的时候,我是凌晨下得火车。饥肠辘辘的我着急找一家餐馆,可是借着路灯的光亮,我看到好几家餐馆的门口,都停着运货的车,勤劳的中国渔夫(注4)正在马路中间捞鱼。不过他们并没有抓到鱼,他们的捞网上油光闪闪,旁边放着的桶里面冒着热气,整个街面上弥漫着一股海底的烂泥味。后来,有人告诉我说,那是中国特产的海底泥,是中国的影帝和天王们用来永葆青春的化妆品。可是,如你所知,那种味道闻起来真不好受。
现在我在上海,因为我在北京的时候,一直听说上海的房价最贵,甚至比首都都贵。这在儒家思想渊源很深的中国,很不可思议。北京的出租车司机问我,上海难道想做李世民吗,上海人难道没有读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吗?(当然,也有韩国学者考证说,其实李世民是朝鲜人,他的任务是铲除汉族的皇帝,发扬李氏王朝;至于孔融,韩国学者论证说从身高和体型分析,他应该有朝鲜或者日本血统。当然,中国学者表示目前这些说法有待考证。)
我去考察的是一个坐落于莲花河畔的小区,整个楼体是意大利风格的梦幻城堡(Italy MagicCastle),而且楼身一侧模仿意大利比萨斜塔(据说设计灵感是因为投资方老板的儿子最喜欢吃意大利比萨)。售楼小姐热情洋溢地接待了我——在中国,很多时候,人们喜欢用热情洋溢这个词;比如领导讲话的时候,或者慰问第三世界群体的时候,还有会见外国投资方的时候。当然,我只是一个咨询楼价的穷教授。我用中文问她这个楼房多少钱一个平方米,她微笑着用标准的伦敦腔英语告诉我:“5000 pounds ! ”我十分质疑的反问道:“5000 pounds !”由于我凑近了她手上的扩音器,我的声音洪亮而充满质疑的传播出去,整个楼道里回荡着“pounds—pounds——pounds——”。我还在质疑中没有回过神来,突然一声巨响,斜塔歪了下来,砰的一声扑倒在地。我脱口而出一句刚学的上海话:“册那,So magic!”
3、2010-2-23 雨,杭州小笼包店内。
上海之行让我颇不愉快,因为这是一个英语比汉语还流利的城市;作为一个汉学家,我不需要中国人到我面前秀英文,可是他们秀的鸟语一般的中国话,我居然无法翻译。后来我决定到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中文说的好的中国人。
在长江西部州,我去一个小城市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我被关进了监狱——或者用中国人的话说,叫做“看管的房子”。(注5)
我因为坐车给钱被警察抓住,警察问我为什么给钱,我回答因为我坐他的车所以给他钱,警察很生气的说:“你坐黑车交黑钱,属于贿赂行为,跟我们走一趟。”我很后悔没有养成白吃白拿的习惯,导致今天犯下如此难以饶恕的罪恶,这是我迄今为止人生最大的污点。
进了牢房,他们并没有审问我,只是把我放到一间铁栅栏围起来的笼子里面(注6),周围开满了600瓦特的路灯(注7)。和我同住的是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他正蹲在墙角系鞋带。看到我之后,他第一句话就是:“身上带钱了吗?”我很惊讶于中国人的坦诚以及无所畏惧——已经到了监狱里面,居然还敢如此直白的抢劫。当然,作为一个友善的外国人,我给了他一张“红脸主席”(注8)。他并没有感谢我,而是直接蹲下身去,窝着身子。我扭过头去,看到他在用纸币开手铐。因为我曾经在英国看过这个魔术的视频解说版,所以我直接上前帮他把手铐割开。(注9)作为报答,他给我讲了很多铁笼子里面的传奇故事,比如有人喝水死了,有人上厕所死了,有人吃感冒药死了,还有人用鞋带上吊死了。刚才他就是想解下鞋带试一试能有多长。
晚上他们审问我的时候,我被一个警察带着穿过几条暗道,来到审讯室。在过道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标语,有些写着“李白露出很宽,不要抵抗很紧”(注10),我想这应该是新中国的现代诗。墙上贴着各种死法的招贴画,我看到有的人站在房顶燃烧,有的人躺在门前掩埋,有的人在西瓜摊前头破血流,有的人浮在河里散发传单(注11)。可是,很奇怪,每个人都很年轻,但是神情却很苍老。也许,他们就是传说中返老还童的永葆先进性工作者(这个词是中国最大的报纸《群众日记》经常提到的一个时代词汇。)
审讯室里的桌面上,摆着中国最重要的法典。我瞟了一眼,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是《中国人民活法》(注12);旁边很厚的一摞,最上面写着《中国人民死法》(注13),而且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红色斜体字庄严的印着“第13版第250次印刷”。
我的审讯刚开始没多久就结束了,因为我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惨叫,一个留着革命发型的小伙子(注14),举着流血的手指惨叫,嘴里大叫着“我没开黑车,我没收黑钱。”
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流血,我被无罪释放了。
现在,心情不好的我独自一人来到了中国的上帝之城,杭州。也许这里的桃花能够让我心情好一点,我走在西部湖畔的时候这样想。
可是,刚刚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就郁闷起来。
前两天我去海边的城市“安静的波浪”(注15)闲逛的时候,在街上看到一个找烟头的乞丐,就给了他十块钱,让他买烟吸。因为看到他的旧大衣太松,看起来很冷,我就把那条波希米亚风格的红布条送给了他。我亲自给他系上当作腰带。没想到,今天中国最大的网站“新波浪论坛”就把他称为中国最时尚的人,还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夏普兄弟”。Oh God,Shut Up!
如果中国的潮流就是流浪的话,那我简直都已经潮爆中国了。
汉克·罗伯特的说明:
这是一篇个人的游记,完全无法作为对中国做严肃研究的资料,倒是可以当作一些别样的佐料寻点开心。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聊胜于无”。另外,意大利的安伯托·艾柯教授也对这篇文章有贡献,谢谢你给我的关于中国新词语的英文解释。
编者注:
1、 原文为He,也许作者觉得中国像个表里不一的男人。
2、 愿意应为民工,因为英国人以为中国仍然按照旧时阶级分法,穷人叫作无产阶级。
3、 结合上下文,李怀特应为李白,苏栏杆应为苏轼。此处为古汉语英文直译。
4、 其实是捞地沟油的不法商贩,因为作者看到他们的装扮,以为是长江边的渔夫。
5、 此处应为看守所,因为英文中没有这个词,所以作者直译为看管的房子。
6、 此处实为简易牢房,因为用铁栏杆围住,就像铁笼子一样。
7、 实际应为白炽灯,因为看起来很像作者在中国见到的路灯,所以误写作路灯。
8、 此处意为100元的人民币。
9、 因为是用纸币把手铐打开,形似用刀割开,所以原文用词为Cut。
10、 此处为作者误译,应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11、 参考各网站社会新闻,如最后一个新闻标题为“传单少年被追,跳河溺水身亡”。
12、 此处应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活条例》。
13、 此处应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14、 革命发型是国外对中国的一种误解,即板寸式短发,因文革时红卫兵多留此发型故名。
15、 此处应为宁波市,后文“夏普兄弟”应为“犀利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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